斯瓦米韋達談苦行(五)
其他身體的苦行
前面提到，苦行有身體行為的苦行、言語的苦行以及心念行為的苦行。身體行為的苦行又可以再分為：自律、佈施、服務。自律的苦行大致是上面所提的，重點是要能適可而止。
佈施是給出去，要給到自己會有所不安的程度。即使你給得很困難，即使沒有能力佈施，還是給了出去，縱然只能負擔佈施一文錢也算。《博伽梵歌》講有三種類型的佈施，悅性的、動性的、惰性的。
悅性佈施是你在對的時空環境，給對了人，給了值得佈施的物件，然後毫不期盼得到任何回報。惰性的佈施是給了不值得給的對象，例如，他拿了施捨的錢去買醉。有人問我，佈施給出家人呢？我很老實的告訴你，至少有一半是屬於惰性的佈施。如果你對佈施的物件不敬，乃至於侮辱了對方，也是惰性佈施。
至於動性的佈施，是即使給了值得佈施的物件，可是你給的心不甘情不願，或是你期盼能夠從佈施的行為中得到什麼好處，就算是動性的佈施。
至於服務，有為低於你的人服務，為與你平輩人服務，以及為高於你的人服務。例如，父母為子女服務，固然是在服務自己的晚輩，同時也是在清償他們虧欠自己父母的業債。在我們傳統觀念裡，生兒育女就是在償還自己欠下父母養育之恩的業債，別人為你付出了什麼，你就要為其他人做同樣的付出。
為平輩服務的例子，你走在街上見到有婦人拖著沉重的袋子，所以你上前問她：“對不起，我能幫你提嗎？”又例如你見到路上有一塊玻璃，所以你停下車來將玻璃拾起，送到合適的地方丟棄。你見到我們修道院的走廊不乾淨，就去拿掃帚清理。見到需要有人來做的事，就去做。可以是體力勞動的服務，可以是給予建議、輔導，可以是在心中為人祈禱，這些都算。
為尊長服務，例如服侍父母、老師、上師，但不能是出於自私的動機。你做的理由就是因為需要有人去做，僅此而已。必須要有人去做，而你樂於去做。
服務往往會造成自己的不便，給自己添麻煩，造成某種不舒服，是的，那不就是苦行了嗎？如果沒有任何不便或不適，就不算苦行。
這些都是身體外在行為的苦行。還有身體內在的苦行，那是屬於更高層次的苦行，不在這次講課範圍內。最重要的內在的苦行是“調息”。控制自己的呼吸和能量之流，叫做“調息”。這是屬於瑜伽士的苦行。學會了正確調息之道的瑜伽士，就不需要其他的苦行。我們凡夫認為的苦行，對於他而言是再自然不過、再輕易不過的行為
全文完
斯瓦米韋達談苦行(四)
苦行的作用
苦行，基本上有三個作用。
第一，克服抗拒，剛剛已經說過了。
第二，不受自己印記習氣的力量所指使。你既有的印記形成了你個人的人格特性，你會有某種特殊的本能、衝動、習氣，它們的力量會驅使你去做某些事，會讓你對某些事情感到恐慌，會讓你放縱。例如，有的人吃起東西來無法自制，有的人睡起來沒有節制，有的人不敢搭乘飛機。當你面對這些挑戰時，能夠耐得住它們就是苦行。
第三，是有效降伏感官，禁得起外物引誘考驗的苦行。
現在說第四個作用，淨化。這是以業消業。
淨化分兩種。一種是為心中儲藏印記的業庫，多加一些純淨的印記，使得業庫之中業的總體能比以前更加純淨。這就像是用淨水來沖淡污水，你只要不斷將淨水加入水池中，池中總體的水質就會漸漸變得乾淨。所以多做善業可以改變總體業庫中的業力。
苦行所帶來的第二重淨化，是減輕業報的威力。我以前說過，有很多種方式可以幫我們降低業報的威力，其中之一就是贖罪。這使我連帶想到，天主教和瑜伽有如此之多的相似之處，實在讓人驚訝。我越是研究西方，越是在西方教瑜伽，我就越來越接近天主教。我認為天主教徒會非常容易理解瑜伽，因為他們有這個宗教背景的關係。他們的教義沒有解釋原委，但是基本上所有的機制、所有的方法都具備了。贖罪、告解懺悔等一系列的行為，都是淨化我們人格過程的一部分。瑜伽修道院制度中有贖罪法，天主教的修道院也有同樣的制度。
佛教寺院的戒律對於髮露懺悔更是有一套非常詳盡的儀軌法本，巴厘文叫做“patimokkha”（梵文是 pratimoksha,音譯為“波羅提木叉”），mokkha 或者moksha就是解脫、肅清的意思，比丘定期要在全體僧眾面前，將自己在這段期間所犯的戒，一一對大眾表白。在家居士每年一度也會來到寺廟向大眾做相同的髮露。這種苦行方式非常有效。我鼓勵我們傳承所有的俗世生活者，除了每週固定做半天靜默之外，最好每年能來我們的道院待上一兩周，遵守此地的清規戒律，如同出家一般。待在道院的這段時間，你心中要放下一切，你的事業、工作、家庭、個人的情緒問題都不要帶過來，這就是一種贖罪，就是苦行。
但是，任何自我懲罰的形態，都需要非常非常小心為之，而且一定要在有人督導之下為之，因為它經常會變質成為自虐性的情緒宣洩行為。在所有的宗教團體裡，都出現過苦行和自虐兩者變得界限不明的情形。苦行和自虐的不同之處，正像是“忍受孤寂之苦”和“享受獨處之樂”兩者的不同之處。我最喜歡舉的對比例子，就是孤寂之苦和獨處之樂，這兩者有何不同？在外觀上兩者沒有分別，分別唯在心態上。苦行和自虐正是如此。
贖罪的行為過當，沒有節制的話，就會變成自虐，所以需要受到督導，要嚴格加以督導。
待續...
斯瓦米韋達談苦行(三)
要修苦行，你就不能不經常、不能不時時做自我觀察。瑜伽困難之處就在苦行。它的確令人生畏，但是到頭來要成功是非它不可。
《博伽梵歌》對苦行講的非常透徹。但是它首先提醒我們，適度適量才是正確的苦行之道，不可極端。它說：
nāty-aśhnatas tu yogo’sti na chaikāntam anaśhnatah
na chāti-svapna-śhilasya jāgrato naiva chārjuna (6.16)
yuktāhāra-vihārasya yokta-cheshtasya karmasa
yukta-svapnāvabodhasya yoga Bharati duhkha-hā (6.17)
飲食與休閒活動適度、(靈性)活動適度、眠醒時間適度者，得證瑜珈消滅痛苦。
任何行為都要適可而止才是瑜伽之道，飲食能適度，娛樂要有度，一切行為舉止皆如此。用功，工作也要有度，不要累到爬不起來。不要貪睡，也不要通宵不眠。如此之人，修煉瑜伽才會有成。
苦行的種類
《博伽梵歌》將苦行分為身體、言語、心念三個方面的苦行。
身體的苦行可以是去習練哈達瑜伽，起初你會需要動用到身體的肌肉筋骨，乃至會引起些許的不適感覺，不論是動態的體式，還是靜態的坐姿，都是如此。你要忍耐初期的苦痛，克服它。但絕對不要到了血液無法循環，傷到要看醫生的地步。斷食也是一種苦行，但是相較於飲食有所節制，斷食要來得容易。我再說一遍，斷食比飲食有度來的容易。同樣的道理，撐著不睡比起只睡五個小時就起身，來的容易。所以，你要清楚自己是在從事什麼樣、什麼程度的苦行，以及自己的身體狀況是否適合。
言語的苦行主要是靜默以及言語的節制。印度有些人每週會從事一天的禁語。我在少年時期，每個星期四要禁語半日，即使出外旅行也保持靜默。老話，連續靜默一個月，比起身在塵世仍然能夠堅持每週守半日靜默，要來的容易得多。然而，比起靜默來，更艱難的言語苦行是說話有節制，這意味著不斷觀察自己的言語，這個用字是否必要？我能否再少說幾個字，仍然不失原意？我說出這段話，在短時間內、長時間後會有什麼影響？即使在說一件讓人不開心的事，我的表達方式是否帶有善意？所使用的腔調是否悅耳，是否表達了關切之情？你要說實語，但也要說悅語。不要說不悅的實語，也不要說不實的悅語。這是永恆的語法。
不說不悅的實語，也不說不實的悅語，這是個很高的標準，不容易拿捏好分寸，所以你更需要小心觀察自己的用字遣詞、說話音聲的強弱、音調的起伏，是否完全在你的心念控制之下。這才算是在從事言語的苦行。
再來，是心意的苦行。行瑜伽第二個修煉「研讀自我」的其中一個意涵是持咒。持咒也可以算是一種心意的苦行。不過，心意的苦行不只如此而已，還要避免任何違反了戒Yama 和律Niyama的念頭，以及要時時刻刻保持四個正念，都是屬於心意的苦行。這是苦行中最困難的苦行。什麼是四個正念？就是已經生起的惡念要斷絕；還未升起的惡念要不生；已經生起的善念要增長；還未升起的善念要生起。
待續...
斯瓦米韋達談苦行(二)
適度適量的苦行
適當的苦行是必要的，然而在消磨身體抗拒的時候，我們不建議走極端。例如，以前有些基督教的神秘主義者會鞭打自己，長期處於饑餓狀態，日復一日暴曬在大太陽下。當今，在印度，仍然有某些團體的成員對苦行有錯誤的理解，他們會睡在釘床上，在極冷的冬天早上四點起身洗冷水澡，極度酷熱的夏天坐在陽光下，連續多年站立不坐不臥，以及單手上舉永不落下等。這些近乎不可能的舉動都是屬於極端的苦行。
剛開始苦行時，你會需要一些方法，你會需要有意識地去做，來克服抗拒。這就像初學開車的人，有好多操作要掌握，同一時間要意識到那麼多事情，當然會覺得是一件苦差事。等到熟練了，開車就變成再自然不過的事。我講一件趣事，以前每當別人在為我開車的時候，我常常會提醒他們要放鬆額頭、放鬆心窩部分、覺知自己的呼吸，還要把自己的咒語放在心上等等。有一次，我搭一位學生的車，我就如此提醒他。兩分鐘之後，他忽然說：“同時做那麼多事情，我辦不到。”
所以，苦行起初是會讓人有招架不住的感覺，但儘管難、儘管苦，你要堅持，不要找輕鬆的退路。過一段時間，它會變得自然，會變得容易。就像身體覺得要窩著坐才舒服，呼吸卻不以為那是舒服。如果你選擇不聽命於身體，而是聽命於呼吸，以呼吸的要求為優先，要你的身體坐直，久而久之，你的身體自然會坐直，而且變成要坐直了才會舒服。
苦行的目的是在磨滅我們的抗拒心，在削弱動性和惰性的力量。但我們一再強調，前提是不要走極端。有些人很勇猛精進，一上來就要摒絕一切去做嚴格的苦行，他們不但會把身體弄壞了，也會傷害到自己和親人之間的關係。你要學真苦行的功夫，我建議你去讀那本《甘地自傳：真理之試煉》（An Autobiography: My Secret Experiments With Truth), 好好地讀。他才是一位真實的“苦行者”。我們佩服的不是他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行為，而是他做起功夫來綿密無比，生命中每一分鐘都不放過，都要自我檢查。他的一舉一動、一言一行，都不能逃過自己的觀察。沒有意義的言語，一個字也不說。動了任何念頭都要清清楚楚。他在三十五歲的時候嚴格立誓不犯淫戒。每當他起了任何淫念，第二天早上和大眾一起做禱告的時候，他會在幾千人面前，對大家髮露，我的心念不堅定，動了什麼念頭。他就是如此嚴密觀察自己。
待續...
斯瓦米韋達談苦行(一)
很多人聽到過 “Kriyā Yoga”(克裡亞瑜珈)一詞。這個名稱，是由近代前往西方傳播瑜伽的一位名為尤佳南達的大師，用來稱呼他所提倡的一套瑜伽功法，才廣為人知。他創立的這套功法裡，有取自昆達里尼瑜伽、咒語瑜伽、王道瑜伽、哈達瑜伽的成分，所以是個綜合的功法。
至於我們所講的Kriyā-yoga(行瑜珈)則是非常不同的。“kriyā”這個字是任何一套習練功夫的通稱，所指的是一種行為。靜坐之人所面臨最大的問題，是我們稱之為“離定”的習氣印記，想要站起來下座的那種心念，想要去做那些平日裡吸引我們的活動。《瑜伽經》第一篇告訴我們，若要控制自己的心地，將心地之心念活動作用停止下來，有兩個方法，一個叫做“勤修”，一個叫做“無執”。所謂“勤修”，是不斷的重複習練，究竟習練什麼？《瑜伽經》第二篇一開始就告訴我們，要由苦行、研讀自我、如神臨前三個方面下手，也就是習練瑜伽的修行，就叫做“kriyā-yoga”（行瑜伽）。
然而，什麼是“苦行”？它具有什麼功用？自古以來為《瑜伽經》寫釋論的人都一致認為，沒有苦行是成不了瑜伽的。它是一種要額外付出、吃苦耐勞、將自己投入的習練。你需要有一定程度的韌性，需要一定程度的自律，來克服身體、言語和心意。勤修首先要練的就是苦行，要控制自己的感官，控制自己的身體。耐苦行之人，叫做“苦行者”（tapasvin，女性則是tapasya）。
克服抗拒心
百分之九十五的修行人在碰到了那些難關的時候，在某個點上會過不去，就這麼放棄了。因為，你還存有抗拒心。每當你被這種抗拒心擊倒了，你就站起來想要離去，要逃避。然後你會說：“算了，我想我還是走一條比較容易做到放下的法門，何必要如此嚴格守律？”殊不知，沒有紀律的功夫，你是放不下來的。如果你真放的下來，你就不會覺得受到紀律綁手。
我們每個人內在的抗拒，是多到你無法想像的程度。苦行就是在幫我們磨掉那些抗拒心，包括身、語、意的抗拒心都在內。其中“意”的抗拒心最麻煩，它有種種不同的層面，有來自心理的抗拒，來自情緒情感的抗拒，來自根深蒂固成見的抗拒。有來自先入為主觀念的抗拒，例如關於某種文化的觀念，關於某個機構組織的觀念，這些都算是成見，一旦你形成了某種成見，它就牢不可破，你會從這個觀點來看一切人和事。
你若要進步，這些觀點就必須被打破。瑜伽要做的功課，其中之一就是打破自己原有的觀點。你的觀點根本無足輕重，重要的是真理。觀點都是相對的，你到了某個階段，就必須要把它放下。你越往下走，它只會變得越來越難捨棄。
所以，苦行就是要讓外層遷就內層，讓低階遷就高階，讓粗的遷就細的。例如，對身體舒適的追求，必須要遷就對禪定的追求。又例如身體和呼吸的矛盾，你覺得窩著身體坐著比較舒服，但是那樣子呼吸就無法深沉。跟身體比起來，呼吸是內層，是高階，是細的。可是身體要抗拒。講真的，把身體坐直就是苦行，就是在律己，就是開始在下功夫。苦行是要下功夫的。
待續...
神聖行動主義
作者：斯瓦米韋達
譯者：石宏
所有的疑問都是由心所生。所有的問題都是由心所生。在《法句經》中，佛陀說，
一切法都是先有心才有，都是心所主導，都是心所生。manopubbaṅgamā dhammā manoseṭṭhā manomayā
因此，對於我們所面臨的問題，所面臨的挑戰，解決它們的答案都在心中。
有人呼籲採取行動。今天早上的主題不只是單純的“行動主義”，而是“神聖行動主義”。
我們該如何定義“神聖行動主義”？我提出的定義是，由我們的覺知力，或者說由對我們自己的覺知，所生起的行動。
斯瓦米韋達說故事
猴子臉
印度神話中有兩位聖人，分別叫納拉達（Narada）和帕瓦塔（Parvata），他們兩位是經歷過多次宇宙循環的好友，一同見證過世界的生滅，深深的瞭解無常的道理，自以為能見色而不動心。
某日兩位一同來到人間，見到了一位絕色的公主，於是二人便動了凡心，什麼無常、修持都忘了。於是他們分別找到老國王求娶公主，並分別都向國王表示，不要讓對方知道。
國王非常矛盾，又不敢斷然拒絕，於是最終決定要為公主公開招親。按照傳統，招親當日，各地求親者都要在公主面前展示自己的財富和容貌，公主看中了誰，就將花環套在他的脖子上。
納拉達和帕瓦塔得知招親一事後，匆匆回到天庭去求見上主毗施努，央求他能保佑自己贏得公主的歡心。納拉達對上主說，那些凡間的求親者都不是我們的對手，唯一能挑戰我的只有帕瓦塔，求您在招親的當日，把帕瓦塔的臉變成猴子的臉，但不要讓他知道。上主毗施努說：好，如你所請。誰知帕瓦塔也來求請同樣的事。上主毗施努也應許了他。
納拉達和帕瓦塔都如同吃了定心丸一樣回到人間。招親那天，當他們看到對方的猴子臉時，心中都暗自得意，以為自己贏定了。結果當然是雙雙落選。
事後二人回到毗施努跟前問究竟是怎麼回事？上主說：我完全依你們的要求做了呀。他們說，那為什麼我沒有贏呢？上主說：你們自己回去照一下鏡子就明白了。
我們每個人心中都藏著一個猴子臉，即使聖人也不例外。它三不五時就會露出來，讓我們成為耍猴戲的。這不見得是壞事，毗施努故意讓納拉達和帕瓦塔耍猴戲，所以他們終究沒有墮落。如果我們內在的動物面孔被藏的好好的，反而容易墮落。但是如果它漏了出來，我們卻應該謝天謝地，因為這樣就可以看到自己的醜陋面孔，免於陷入陷阱。
許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心裡藏著什麼。這就好比自己家裡有一張漂亮的地毯，但地毯下面可能藏著蠍子、蜘蛛、蜈蚣。所以我們清理地毯不能光顧表面，還要清理毯子的底層。人要時時警覺心底潛伏的障礙，小心自己的猴子臉隨時會現形，從底下冒到表層來。當然，即使猴子臉露出來了，只要能察覺，就有機會洗掉，因為人都有神性的一面，對此我們絕對不要忘記。
生而為人，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張動物和神性的面孔，動物性的那一面就是障礙，會阻礙、絆住自己，讓神性的那一面得勝就是掃除障礙，走向自在解脫之路。
